千載金蓮風華
柯基生 院長
廣川醫院
纏足風俗延起於第十世紀，終止於二十世紀，在中國延亙千年，約有二十億婦女接受這種風俗服飾，是一種非常漫長的歷史。十九世紀以來中西交會，西風東漸，中國人不僅在政治結構、社會道德、生活文化、家庭組織產生革命性的變化，兩性關係、婦女生活、婦女衣飾也隨之徹底改變，纏足文化被普遍的排斥、禁絕、拋棄，甚至卑視，成為中國人羞於啟齒的國恥、成為禁忌話頭，潛藏在纏足文化背後的婦女歷史，衣飾文化也隨之隱沒。纏足是千年來漢民族婦女很重要的教育、道德、行為、美飾、生活規範，探討纏足文化，有助於了解婦女生活的原貌。

纏足與中國紡織經濟：
纏足風俗造成靈巧手工和遲緩腳步的婦女，婦女習於長坐一個地方操作。紡紗、織布、縫紉、刺繡都需要精細耗時的人力。纏足促使了男耕女織的兩性分工更為落實，家庭成為紡織品加工生產工廠，大量女性勞力投入衣飾紡織的製作生產，普遍具有極高的手工水平，靠著紡織品生產成為豐裕的社會，中國由農牧社會進入農產品加工，婦女手工製造，加工生產，商業繁榮成為城市興起的基礎。宋代以後經濟重心南移，南方城市不斷興起，進入貿易的新紀元，除了傳統的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絲路，更開闊了通向中南半島中亞的西南絲路及海上絲路，長期出超貿易，是中國豐裕富庶的主要基礎。

纏足與中國婦女服飾演變：
傳統的漢族服飾是衣袖寬鬆全身包飾的造型，纏足婦女織細搖曳的步態，將漢族服飾飄逸瀟灑的風韻充份發揮，這樣的服飾，南宋以後隨著漢族南遷，在南方一直維持著漢族包飾覆腳的寬鬆褲裙，為可顯飄逸的步態，或選取更柔細的素材，或製成百褶裙、鳳尾裙等多折飄擺的服飾；北方寒冷衣飾厚重，較難展現服飾飄逸的更高境界，逐漸融入北方嚴族褲飾與腿飾，到了清代纏足婦女為展現小腿曲線與腳踝曲折靈動，北方婦女出現緊窄的下身服與各種腿飾。

中國各地纏足鞋飾演變與地區特色：
中國各地纏足弓鞋各具特色，幾乎每一個方言文化區就有一種具有地區特色的弓鞋作為代表。政治、語言、人口遷移、交通與地理的阻隔，形成各不相同的弓鞋製作。宋代出現的翹頭弓鞋，一直到民國初年我們還可以在青海、西康、滇西、川西各地看到，古色古香，形同文化的活化石。宋代鞋底以兩色合成的「錯到底」也普遍出現在江南各地弓鞋。元代鳳頭低幫弓鞋，在延續漢族傳統的南方清末時仍旨普遍存在。纏足女活動範圍較小，各地材料供應不同，各城市歷史發展上的淵源，都造成清末時中國各地各具有不同特色的弓鞋。

纏足與流行風潮：
所有古色古香的纏足服飾都曾經是當紅流行，盛極一時，纏足服飾是少數能擺脫政治干涉、男性影響是女性真正喜好的呈現。宋代早期纏足是一種舞服，流行於官宦世家的舞妓，宋代末期成為普遍的婦女足飾，不曾經過官方的推許，卻像野火燎原，隨著漢文化影響力的擴張，纏足服飾流行日廣，進入雲貴高原、河西走廊、漠南、青康藏高原、台灣、海南島、東北各省。這其中又與世界的流行趨勢接合，包括十四世紀中亞歐洲尖細鞋頭鞋型，與十六世紀歐洲厚底鞋式都曾影響到弓鞋鞋型流行演化。各式高底弓鞋的設計創新，更為弓鞋帶來新的流行方向，有裡高底、厚底、桂狀高底、楔狀高底、拱橋狀高底、細高底、拆卸式高底等各種創意為世界鞋飾開啟一扇新境界。泉州、大同、揚州、蘇洲都曾領先風潮，帶動流行成為纏足歷史上代表性的城市。清潮末年津浦鐵路、膠濟鐵路通車，打破婦女封閉生活，鐵路沿線城市，引入西方製鞋與販鞋的產銷模式，在中國沿海各省出現了最後一波的弓鞋流行潮。

纏足有關各種配飾文化：
纏足創造出中國式的精巧華麗文明，纏足女性著鞋是一套繁複細膩的過程，纏上裏腳布，套上金蓮小襪，先穿上睡鞋在裡層，外面再套上弓鞋，有時冬天外出還加上一層鞋套。清代北方纏足婦女著窄褲，強調小腿裝飾，在小腿上除了藕覆，腿帶還有腿扣環、腳環、脛片等佩飾，弓鞋是纏足女性裝飾焦點，在弓鞋上飾上假尖、絲球、穗帶、小鈴行來搖擺清脆有聲，此外身上的佩飾也增強了纏足婦女身段飄柔流動的美妙，在雲肩裙擺增飾穗帶，被上窄巾，腰間掛上絲巾、手巾，拿著小扇，都能突顯身體纖柔飄逸。
另一方面因婦女弓鞋成為男性思慕焦點，以弓鞋造型製成的各種精巧隨身物，也成為男搶手的恩物。

纏足文物與織繡工藝：
封建社會婦女行事受到許多的限制壓抑，在織繡與弓鞋創作的小天地，意外留下了婦女自由揮灑創意的空間。宋代以來，這些藝術平民化、生活化、實用化表現出女性生活動的奢華與品味。由於地域區隔，各地方工藝與刺繡獨立發展，在各地不同足飾與繡鞋上留下鮮明的地方特色。
弓鞋製作可以獨立完成，也可以是組構各種半成品，如刺繡、鞋面、鞋底、木底等半成品的供應各式各地不同，可以比較各地商業繁榮程度。做好一雙滿意的弓鞋，不只是手藝挑戰、紡織工業的挑戰，和商業行銷供應體系的突破。清末用杭州料子、蘇州刺繡、北京做鞋是官宦世家最頂級奢侈的弓鞋製作。
傳統漢族的刺繡工藝，隨著漢族南遷，在長江流域諸省保留下含蓄表意的刺繡圖標。刺繡技巧也有從西洋傳入的，十六世紀在東亞沿海活躍的荷蘭人傳入幾何構圖的十字繡技巧，大量出現在中國沿海各省婦女藕覆的紋飾上。

纏足與女性身體藝術表現：
纏足文化深受理學影響，女性留在家庭，長守深閨，穿的是全身包覆的衣飾，婦女除了少數街頭賣藝的女藝人外，纏足世界沒有女性舞蹈，沒有公開肢體動作藝術的呈現。女性在輕柔蓮步中，展現平衡和諧曼妙的步態，小腳的作用好像放大了。步行中身肢款擺流動更為明顯。纏裏後纖細的小腳，充滿神秘從不示人。纏足是一種身體隱密，還是身體表現？衣飾是讓婦女顯露誇飾或身體守禮隱蔽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。可以確定的是婦女由纏足提自我，纏足是一種完美的追求、藝術的追求，追求什麼樣的表現？什麼樣的表情？什麼是「小腳的表情」？是赤裸的小腳？是曼妙動人的身姿？還是含蓄沈歛的心神？

纏足與社會服飾心理學：
纏足服飾歷時千年廣泛存於漢民族社會，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服飾？是一個社會服飾心理學上非常複雜難解的現象。纏足其實代表的是婦女的教化、學養，更進一步讓婦女表現出順從、節制、收斂的心性與安逸，嫻雅的心境。纏足是貴賤、貧富、夷夏間的分際，是一種社會認同，也是性別的認同。纏足成為第二性微，明顯的外在性微讓男女兩性的外表分別更為明顯。女性群聚，學習女紅刺繡、剪裁、做鞋、洗衣是女性集體生活的回憶。纏足成為女性間更契合的共同經驗的感覺，讓女性與女性更為接近。
纏足源於家族社會鼎盛時期，家族中成員的增加與減少成為最重要的紀念。在那樣的環境下，喜鞋、喪鞋、壽鞋的出現，以女性手藝來確立家族的記事，更可看出纏足文化所處的社會環境。

結語：
深入纏足世界，讓們知道它和世界各地服飾一樣，有流行風潮，歷經層層演變，日新月異，各地還擁有具地方特色的鞋飾，隱藏了極為豐富的服飾文化。這些服飾文化，植基於中國傳統文化、哲學、倫理、生活、材料、工藝。曾經創造高跟鞋流行，曾經以鞋飾腿飾領先服飾的流行，曾經擁有最侈豪的個人化藝術化鞋飾。
三百年前，漢族婦女面對滿清異族入侵，選擇堅持傳統纏足的風俗，保留民族服飾文化，三百年後的今天，面對西風東漸，我們幾乎忘了有這種傳統服飾，否認有這種文化，離開了傳統文化，我們還擁有什麼？？